尊敬的马修先生，您好。
既然您能到达这里听我说话，那么我想您已经接受了条约，从此退出军部的正常工作，并和以前的同事，家属，朋友减少交流，保守秘密……对吗？
当然。
原谅我的再度确认，我相信您的保密意识很高，但我接下来要告诉您的内容已经让很多曾同样坚毅果敢的人，都不得不求助幻术师的心理干预和精神药物来维生了。
您的记录显示，您在空间碎片区维护秩序，追捕犯人，关闭非法的门，彻查走私团伙。在这期间您破获了两起邪教案件，并打击了一个邪教团伙，那是“梦神”教会的一个支部。在这期间，由于邪教徒的一些宣传，让您感到了困惑，在向军部要求解答未果后，您进行了私下的调查，在调查中再次破获一条“梦神”教会的交易链条……这使得您获得了军部的绿级徽章，这个年纪，真的是很厉害！
我不是为了回忆过去而来这里的。
那么不说这些夸耀的话语了，您产生了更大的困惑和迷茫，因为那些“梦神”教徒展示“证据”的时候，这份“证据”却被军方强行收缴，不再提及，也没有给您合理的解释。
对于您这种精通调查而直觉敏锐的人来说，产生疑惑甚至是怀疑都是正常的。军部确实在主动掩藏一些秘密，从上议院到钟表委员会，一些信息和知识不给予普通人知晓。而知晓这份信息，就代表着需要承担某些责任，从您之前签订的一系列苛刻条约，我想您也能预见到我将告诉您一个多大的秘辛。
宗教。
是的，宗教。
实际上，和大众所认为并不是事实，宗教并不是在终末流亡的时候才诞生的。
在第一辉煌，乃至更久远之前，宗教的触角一直潜藏在我们的文明之下。所以，当“神明”这个词汇开始流行的时候，您不难发现，各族似乎都能够轻松的找到某个东西代入这个角色。
巨人和人类把祖先作为神明，精灵把自然作为神明，侏儒把数学作为神明，妖精最简单，他们历史上本来就崇拜天气现象……甚至元素法术都可以说是起源自对天气规律的利用。
唯独只有我们塞壬缺乏这种概念，虽然有人说我们以金钱为神明，但那不过是对奸商们的讥讽而已。这一点的缘由，稍后也会给您解释。
我不能告诉您太多，但宗教的历史其实比大家以为的要长远许多。之所以没有留存下来，一方面是由于混淆之灾时期的遗失，另一方面是由于，当文明强盛的时候，主体文化是极端排斥宗教的。
没有一座遗迹里面有用于宗教用途的大型建筑，小型建筑也只有妖精的古老遗迹里面偶尔出现的，用于祈祷天气稳定的仪式性建筑，它们大多简陋到甚至不是封闭性建筑，有时候只是在某面墙上画上一些图形。
为什么所有宗教，哪怕一开始提出了相对正规的教义，甚至制定了法条去约束信众的行为，都迅速的，不可阻止的没落，随后变成了一些扭曲堕落，邪恶的超乎一般人底线的事物呢？
实际上，这是由于我们本身。
或者说是这个世界本身。
我们世界的力量体系有六种，某种意义上，您可以认为，这六条体系是六个神明的尸体。
我不明白，难道“神明”真的存在过？
不要这么惊讶，这只是为了便于理解的修辞化描述。神明这个概念，其实只是对另一个概念的扭曲和片面化表述，那些宗教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在信仰的是什么，但对于您来说，那个真正的概念并不能迅速的理解，所以我暂借“神明”一词来进行表述。
这个世界最早是一片空旷，之后闯入了外来者，宗教把它们理解为“神明”。
这些“神明”彼此矛盾，不可协调，发生了混乱的纠纷。它们吞并彼此，互相理解，融合……按照宗教的说法，就是打了一场神战……鉴于终末流亡之后人们对于战争这个定义非常模糊了，您理解成空间碎片区里面一群醉酒的冒险者打起来了就成。
这些冒险者有的打着打着就躺下睡觉了，最后只剩下六个喝酒上头的酒疯子，打出真火气开始以命相搏了。它们捉对厮杀，“武技”揪着“血脉”，“元素”对上“幻象”，“契约”拉着“机械”。但有趣的是，这些人其实是同一个团队的冒险者，关系原本非常好，无论谁打死了谁，赢家都在胜利后绝望的自尽了。
所以，他们只是为了分一个输赢？
不不不，其实它们是一体两面，同时灭亡，不存在什么输家赢家，我只是用您能听懂的方式来作比喻，不然我说些“概念的矛盾和统一”，“割裂的整体联系与部分对立”什么的，您没有概念，也听不懂的。
反正，最后这六个冒险者都死了，躺倒一地，它们的尸体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东西。因为世界本身是一片空旷的，这里只有这些外来者的尸体。
而我们，就诞生自这尸体上面，我们诞生自神明的尸体上面，由于神的死去，我们得以存在。
我们的本质，是与神明这个概念相违背的。当我们崇拜某个事物，为其编写条约，坚定的信仰它，传播它，就会迅速的腐化，遭到内部的侵蚀。
这一点不光影响到宗教，也影响到法律。信仰正义，用法条编写正义，为善惩恶的人们也是内部侵蚀最为严重的一批人，律师和教徒的危险性在某种情况下是一致的。
举个例子。
为什么从召唤师协会独立出来的组织要叫“深渊审判所”？仅仅是从契约动植物到契约器具的差别？
为什么深渊审判所一致都有非常奇怪的加入制度？为什么这个强大到足以和召唤师协会分庭抗礼的机构却仿佛一直缺乏高层？
这就是军方遇到法律纠纷需要求助深渊审判所的原因？
一些细节我不能说，但是，您的猜测没错。
“契约”这个体系承载了一些对我们的文明至关重要的东西，深渊审判所的高层和底层可以看做两个组织。底层是一无所知的召唤师们，只负责研究契约，利用这种力量去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活得轻松自在但什么也不知道。而那些似乎尸位素餐，神秘而仿佛什么都没有做的高层，其实他们内部流动率很高，因为阵亡率太高了……他们在竭尽全力的对抗某些很恐怖的东西。
但至少，那些搞法律的人知道自己在信仰的究竟是什么。他们有从第一辉煌时期遗留下来的全套经验在提醒他们如何规避风险，保全自身。而那些宗教……他们连自己究竟信仰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神明”只是一个抽象的伪概念，但这种伪概念非常容易理解，非常容易传播。所以总是有人什么都不知道的，毫无防护的一脚踏入这个危险领域。
第一辉煌的时候，我们还能利用文明的强大去治理这种现象，把这种概念边缘化。反正年纪大一点儿的信徒都是疯子和犯罪者，民众也自然很反感宗教。
而终末流亡的时候，我们的文明衰弱，灾难的逼迫让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是隐性的疯子。我相信第一个讲“救赎神话”的人可能是个善良而聪明的人，但很可惜，他不知道这些知识，走上了一条看似可以带来一点儿慰藉，却实际上只会散播黑暗和恐惧的道路。
为什么我们不警告他们呢？
实际上，避难所等地一直在坚决的抵制宗教，也一直用各种方式警告人们。但由于人们不再信任官方等种种原因，宗教终究流行了起来。
直到文明转移到空间碎片区内，我们换了一种方式来抵制宗教，这才成功消磨了宗教的影响。我们反而宣扬“神明”这个概念，让它流行起来，当人们开始戏称“自然神明”，“数学之神”，甚至相恋者们彼此用“神明”一词来做代称的时候，这个词汇原本的概念就被显著弱化了。
我们成功了，现在的空间碎片区不是疯子横行，四处以人血祭的场面。
我们失败了，新的宗教在暗潮涌动，甚至连幻象传承中最重要的海涛歌会都被腐蚀了。
这才是我们只要听到宗教，查明有规章和具体信仰对象，尤其是人格化或者实物化的对象就一律高度戒备的原因。
是的，军部有些一刀切了……原来如此，那正规的组织不算是某种程度的信仰吗？
冒险者工会有明确规章但没有信仰对象。黄铜工厂有实物化对象但不信仰而只是当做标志。绿林客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为信仰自由，但没有明确规章。失落之国和上议院都是一帮无信者，哪怕偶尔有些传统的血脉者口头表示信仰某个家族，本质上也不过是一种对个人自私的伪饰。
当然，还有我们军部，军部从来没有统一的徽标，还经常更改口号。正义，公理，平等，人权……我们为何要用似是而非的概念不断替换，一旦某个口号受众过多，就要更改？
我们一直在避免自己成为信仰。
这是借鉴了海涛歌会的经验，防止内部腐蚀。同样，这也是我们不接受群众锦旗，赠礼，不接受民众自发拥护，反而让他们默认维持秩序是军部应当做的事情的原因。避免有人信仰“军部”。
好吧，我承认一些手段有些过激，也让您这种基层人员受了不少苦……但海潮歌会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我明白了。那么，为什么是幻术师，现今的邪教，为什么基本上都是幻术师，而反而机械师从未产生这种宗教？明明那些学者面对“真理”狂热的如同教徒一般。
实际上，六条路径诱发这种内部腐蚀的限度是不同的。幻象和元素最容易，有时候甚至坚信某些东西都会产生不好的影响，妖精的文明在第一辉煌年代一直比较边缘也有这个原因，他们走元素的路子，还多少信仰点儿天气……当然，一部分信仰天气的人愈发狂热，开始破坏社会秩序，使得妖精一直不太发展的起来。使妖精文明兴盛的不是元素法术，是不再把天气当做神明，而当做一种规律现象逐渐漠视的倾向。
而我们塞壬，我们一直是怀疑论者，却又走在幻象这条道路上。我们很早就隐约发现宗教的危害，对宗教的警惕近乎成为了一种本能，以至于没有必要把这部分东西写入传承中。但其他种族没有这个意识，当塞壬把自己的幻象传承开放给其他族裔的时候，我们应当更谨慎的。
那些莽撞的前辈，搞得现在玩邪教的一个两个都是幻术师，这摊烂账！
其次容易引发内部腐蚀的是武技和血脉，这两种传承一般情况下是不太需要担心面对这个问题的。很多第一辉煌年代的贵族是真的信仰家族，有家规还有代表家族的某个标志。但只要他们信仰的是一个笼统的“祖先”概念，而不是“创始人”，“国王”或者纯粹的“纹章”，就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儿。
在巨人和人类的古代法律中有很多关于“过度的个人崇拜导致灾难”之类的模糊语句，他们的历史上，凡是强盛到人们集体崇拜国王的帝国也往往覆灭的很快。
最后就是最不容易诱发侵蚀的两个传承，机械和契约，这两个传承近乎不会发生内部侵蚀。精灵自古都崇拜他们的女王，写出了各种颂扬英雄的诗歌，个人崇拜主义流行，产生的规矩不比教义简单。侏儒更是想信仰什么信仰什么，整个数学体系都可以看做是他们在为“数学之神”写的“圣典”，他们的社会高度组织化，符号也同样不少。
但是，越不容易遭受内部侵蚀的，越是对付这种侵蚀的利器。
契约传承主动接过了“法律”这项重担，而机械，他们帮助我们在终末流亡中守住了底线，某种程度上，我们在机械传承中留下了最后的后手。
如果有一天文明再度崩溃，我们就全部倒向机械，社会学家们选择了机械传承作为备案，因为我们不可能再承受一次混淆之灾一般的灾难了。如果我们没有发现空间碎片区，我们的文明也不一定会灭亡，但六条传承恐怕只会剩下机械。
好吧，最后一个问题。除了这六具“神明尸体”，不会出现新的“神明”对吗？我指的是那种概念。
很遗憾，我们不能确定。学者们分析后，最终的结论是，新神也只能是一位“邪神”。解释起来有点麻烦，这和维度，世界承载力一类的概念有关。
让我想想该怎么比喻……
这样说吧，因为这里除了尸体什么都没有，新神的唯一目的只能是“食腐”，或者说的好听一点儿，“检查尸体”。
而这“尸体”，是我们的世界。
换言之，只要新神存在并表现出了自己，那么就是世界末日的预告。
甚至有人认为，混淆之灾可能就是来了某个新神，检查了一下这六具尸体。因为哪怕以第一繁荣年代的文明来说，造成如此大范围的世界性变化也是不可能的。
学者们不认同这种说法，他们用模型和逻辑证明，如果是这样，我们的世界已经彻底的毁灭了。不存在源大陆的遗迹，也不会存在空间碎片区，在几微秒之内，我们就会化为粉末然后不复存在。
听上去不妙。
当然，马修先生。
您确定没有别的问题了吗？
鉴于您已经签订了契约，您完全可以询问更多，这对于您以后的新工作也会有帮助。
我会被调到负责处理邪教徒的部门，我相信这个部门里也有人负责外围工作，但对于这些秘密一无所知。
当然，这也是您自行调查的时候碰壁的主要原因。
那么，我选择当一名无知者。我不打算接触更为核心的秘密，也不打算在新队伍里立即成为中坚。我想话题可以结束了，感谢您，无名的塞壬女士。
那您慢走，军部会重新安排一名幻术师对接您，虽然我认为您不是那种接触过多信息就会选择挥刀自刎的人，但程序还是要的。
离开的时候请走三号门，出门没有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