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激您能看到这份书信,我想您一定是在我的尸体上发现它的。
怎么说呢,这算是我的遗书吧,我已经知道了,我迟早会死在某个空间碎片里面。这并不是很糟糕,我会拥有一片“私人墓地”,这在我年轻的时候可还颇为昂贵呢。
我没有后代,也没有爱人,我过去认识的所有人都已经不在了。至于后来的同事,都是一群苦命人,不提也罢。
天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怎样了?我本来是一位普普通通的画家,学过几手元素法术,上过艺术学校,家里面也挺宽裕。我只是在毕业之后没找到工作,出门去旅游写自己的画布(译者注:拼写错误,写生。)而已。
我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会遇上世界末日!我不知道,这应该就是世界末日了吧?
城市垮塌,军队倒下,医院被塞满了尸体,从法术通讯频道(译者注:字面翻译,难以理解的词汇。)到机械电报台(译者注:可能是第一辉煌时期的一种送信途径。),到处不是乱码就是寂静。我经常想,要是在二十几年前的那个看似普通的下午,我没有坐上那辆白蹄鹿(译者注:根据上下文和词根推测,可能是一种鹿科的大型牲畜。)拉的马车,没有挥帽送别我的父母兄弟,那就好了。
我们会在那一天一起死去,埋葬在同一个地点,共同埋葬在那个当时觉得普通平凡,现在回忆起来却无比奢侈的午后。
请原谅,我不想回忆那灾难之后发生了什么,从我为了半瓶干净的水而抢劫了一位老先生之后,我就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甚至说不清楚自己有没有杀过人,毕竟当你为了生存而去抢劫的时候,你不能确定对方是被击晕了还是断气了,通过混乱区域的时候,你也不知道自己发出的元素法术到底有没有击中别人。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回不去了,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我甚至看见有人去墓地偷偷挖尸体吃,我甚至知道有召唤师吃掉了自己契约一生的契约物。
最开始很难接受,很害怕,恶心的想吐,但后来……就习惯了。我已经能面不改色的吞下去树皮和蚯蚓了,饥饿可以让人吃下去一切。牙咬不动的就先劈碎,没有工具就用石头砸。在生存面前,没有什么野蛮的说法,文明这个词汇已经像幼时生日宴会上的燃烧彩色蜡笔柱(译者注:拼写错误,蛋糕蜡烛。)一样,明亮但虚幻,带着明知道不可能但还是许下的愿望。
世界在没落,那些我曾经拜读的诗歌都在冬天被撕碎了塞入衣物夹层里保暖了,那些艺术巅峰的画布上面的脂颜料(译者注:拼写错误,油彩。)都被人刮了吃了。我为了躲避灾难,我用双腿走过只在地图上看到过的一座座城市,而无论在哪里,迎接我的只有废墟和混乱。
我当然没机会进避难所,我年纪大了,所学会的东西在这混乱的世道里又没有一点儿用途。何况我知道有几位比我厉害很多的艺术大师,在灾难里侥幸活下来,也都还挣扎在生死边缘呢。
我只能去卖力气,去用那些几手元素法术来取巧,每天折腾自己到头疼腿酸。每天晚上倒下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醒过来的机会。
最痛苦的是,这些磨难不会彻底摧毁你,不会直接把你逼死。它只是磨着磨着,让你活的越来越不如意,让你丢了自尊,丢了善良,丢了理智……它把人变成麻木的动物,但就是不让你死。
真是奇怪,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就我活着了呢?凭什么就我活着?这可真不公平啊,那么多比我优秀,比我厉害的人都死了,偏偏把我继续丢在这儿受苦。
那些妖精说这儿是希望,说这个古怪的地方叫做空间碎片区。我不知道,我觉得不对劲。
这世界上哪里还有什么希望?那些宣扬希望的,神神叨叨而口呼“神明”的人们只会劝你自杀。自从我看见他们扒走自杀者的衣服,还把尸体大腿上的肉割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宣扬希望的人都是骗子。
那些妖精十有八九也是在编故事,不过他们倒是愿意付出一些东西来,至少他们发下来的土豆是真的,不是幻术,吃下去是会饱的。
他们说这是个玩命的职业,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我不太在意,现在谁不是在挣命呢?反正人总是要死的。他们至少给了我点儿实在的,给了我一张相对安全一点的床,甚至还给了我一些旧时候留下来的纸笔。哈,遗书,这玩意儿奢侈到灾难前才流行。
我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所以我在纸上凭回忆画了家人的样貌,把这几张纸塞自己怀里。真可惜,我现在的手指似乎并不能灵活的写自己的画布(译者注:拼写错误,作画。)了,这肖像简直是对家人的亵渎,但我就是想藏起来,藏在怀里。
第一次“开门仪式”,我跑到了一个古怪的空间里,那儿有没过脚脖子的冷水,凉的像是结了冰。我没有见过更古怪的地方了,没有光源但到处都是明亮的,边界也是一种模糊的东西,可以摸到,看起来却仿佛只是某种古怪的光影。
为了取暖,我施展了一个小小的元素法术,却只有在手掌贴合的地方才感到温暖……总之,一切都古怪,一切都奇异极了。我只好抓紧时间布置那个仪式,盼望着自己真的能如同那帮人所说的一样回去。
我冻的手脚发冷,要是再晚一会儿,我恐怕自己会烂脚掌的,但那帮人没有骗我,布置完仪式后,我确实回来了。
这次仪式中,出发了两百人,我是顺利回来的三十二人之一。他们没骗人,这活计确实危险,但这些人,也包括我,本来就是为了混口饭吃。
我不奢望自己能吃饱,连避难所里面的孩子都吃不饱,我只希望自己死的时候别那么饿。
第二次“开门仪式”,我去到的那个地方压力一定有问题,血从我的耳朵,眼角和鼻子里面冒出来,我的一只耳朵永远听不见了。但我还活着,还有力气做完仪式回来,这就很幸运了。
我用那些土豆又能多活几天,一只耳朵没关系,我还有另一只耳朵能用。
我觉得这样不成,我借了笔,写了这封遗书。我希望我的通用语拼写不要出什么错漏才好,我已经太久没有写字了,何况有些词汇……我上一次使用它们还是在灾难发生之前。
我只是想告诉别人,只是想留个证据,我,法兰文卡·米拉,毕竟是在这世上活过一遭的。
希望我能活过,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仪式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