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遗憾以这种方式留下自己的文字,我衷心希望所有看到这里的人能够停止您的阅读,然后请把这些纸张都付之一炬吧。
我必须找个途径说说这些事情,但我又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些事情。我当然不信任任何文字,所以您如果继续看下去的话,也得不到任何秘密。我删除了所有具有明确指向的细节,您是不可能知道我是谁的。
如果这依然不能终止您的好奇,那么请便吧。我实在无力再写这些毫无意义的段落了,原谅我如此潦草的进入主题。
太久之前了……
这一切都诞生自一个不被期待的出生,还不是私生子那么糟糕,毕竟我来自一个传承血脉的家族,刻板的婚姻观束缚着一切……但或许,我宁愿我是个私生子。
血脉的力量,是传承也是一种责任,繁复的规矩非常多,而这一切丑陋规则的核心,就是婚姻和生育。古时候,我大概生下来就被掐死了,但现在的法律不许人们这样干……我很多时候都会想,或许那时候我父母狠狠心,现在也就没有这么多的麻烦事儿了。
承其力量,负其责任。就像幻术师和元素法师说不定某天就变成植物人了一样,而血脉的力量还有一种极端糟糕的副产品,遗传病。
很多人的家谱都缺失的差不多了,我这破家族的还算好的,只有几支支脉遗失。所以当我被检测出来血脉冲突这种极端罕见的遗传病时,我母亲才知道她祖上居然也是传承血脉力量的,按照族谱的记载,我算是仇敌的血脉后代。
能够接受族里那些繁琐的规矩,嫁给我父亲,就已经是她的底线了。让她认定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都是“下等人”,是“罪人”,她可受不了这个,正常人都受不了。我不怪她走,真的,要是我我也走,我最多偶尔抱怨一下她当年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走。哪怕请不到医生,在外面因为这破病死了,我也不愿意留在这儿苟活。
当然,那些长辈就没有一个喜欢我的,我父亲也认为我毁了他的家,要是我没这病,本来他至少能拥有一个妻子。
真可惜啊!他那么想要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以至于不得不给我提供医疗资源,让我活着。
好几次,家里来人偷偷拿走了药,偷偷停了辅助生命的机器,他又都给拿回来,都给重新打开。然后在床头冷眼看着我重新把气喘匀了,折腾人也不是这么玩儿的啊!求生不能,连求死的选择都不给我吗?看我挣扎在两边是不是特别可笑?特别能取乐子?
如果真为了我好,为什么不让我去外面上学?为什么还要我传承这份我根本不想要的力量?为什么还要给我起这个讨厌的名字?
呵,家族里面的孩子上单独的课堂,而这课堂上都学些什么?
家谱课。说我是最低廉的那种血脉,一般都活不久,还智力低下,品行不端,只会给人添乱。
礼仪课。告诉我只要我礼貌待人,别人就会礼貌待我。可我活这么大,在家里还没碰上这么好的事儿。
历史课。说我母亲是敌人,和家里有血仇,动不动就是敌人卑劣的偷袭我们,我们英勇的屠杀他们。
法律课。讲我是生在了现代才活下来,在以前是要被处死的,我活下来都得谢谢那一纸出生证明。
要不是我还能看看外面的书,还真的信了他们的那套鬼话。
但我能干什么呢?我走走路都气喘吁吁,跑步能让我喘不上来气而憋死。
憋死也好,但偏偏他们又要救我回来,这些人不少都是家族里最歧视我的人,这就特别诡异,让我搞不懂。我是十几岁的时候才明白,对于先天遗传病的孩子,可以领补助,只要我活着一天,他们就有一份收益。
感谢他们,这份收益终究有一部分是转换成医疗了,没被全部都贪墨掉。当然,我爸也掏了好多腰包,他还是不敢让我死。
我敢于抱怨一切吗?敢于抒发我的怨恨吗?敢于写下来这一切吗?
哈,我甚至到现在都不敢在这张纸上著名!
多少次了,精心设计一场死亡。
用“开门仪式”,一脚踏出去,处死加埋葬一下子都解决了,对外也只知道是个“失踪”,多完美?指不定几百年之后,有人穿着防护套装探索到那个空间,还能从遗体上考证一下过去时代的服饰文化。那我也就算是给历史做贡献了,说不定还能被追封一个“探路者”的名头。就跟现在在不适宜生存的空间碎片里发现终末流亡时期的探索者遗骨一样,大家都会歌颂,为了后继者的伟大牺牲,为了理想的奋不顾身……呵,那时候人们会猜测我什么呢?为了梦想,勇敢的使用“开门仪式”,以身躯为后继者探路?
我有什么梦想?我梦想好好的活着,做得到吗?一到发病的时候,真的是全身上下那儿都痛,我的血液在体内沸腾,我的肺叶在被火焰灼烤,我的眼睛恨不得跳出眼眶来,在地上把自己摔碎。
我梦想安静的死,但我多懦弱啊!我终究狠不下心来给自己一个干脆利落的结尾,有那么多次,我的手指都比划好了“开门仪式”的手势,但最终还是放下手,拿起桌上的药片,一个人躺下去面对熟悉的疼痛。
忍不下去了我就睡觉,睡着了就不知道疼了,多好?
睡不着?那我就看书。看家族里面的,看家族外面的。感谢家族里面的书信报刊系统,这是我唯一感谢的东西,只要我还住在家族的空间碎片里,这系统就得给我书看。
说我体力脆弱,我认。但说我智力低下,品行不端?
抱歉,我不认。
给我泼脏水?编排我的坏事?随意吧,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希望他们廉价的谎言能够更有逻辑性一点。我自己知道究竟智力低下,品行不端的是谁。
人郁闷到底了,就要找一个发泄的途径。我不能写出来,当然,留这种把柄?我还没有那么愚蠢。
我选择吹口哨,毕竟这不包含明确信息,想怎么吹怎么吹。
我的第一件乐器是支笛子,那是一件侮辱性的礼物。按照我家的破规矩,吹笛子取乐是女性负责的事情,而更为可笑的是,他们按照古老的规矩,认定女性不如男性。所以被认为像女性,在家里算是一种对男性的侮辱。
这可真的是太逗了,他们仿佛是活在第一辉煌之前的原始人类。
我可不认为这是什么侮辱,正好相反,当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有了一件得心应手的工具,可以肆意的玩耍那些曲调。
我直接在客厅吹笛子,要是有人来了,我就停下。反正音乐一停就什么证据都没有了,空间碎片里,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爸也不常回家,他养着我,可他也讨厌看见我。
当然了,谁都讨厌看见我,一个瘦的能数出来五节肋骨的男孩,手腕上全是针眼,脸色苍白的像死人,眼睛太大太亮了……哈,我自己也不喜欢照镜子,免得突然把自己吓一跳。
这病治不好,但随着年龄会逐渐减轻一点儿。这是所有记载里面都写的,当然,原话是:“罪恶之子将在无穷的讨伐中赎免一点儿罪恶,这使得他们更容易逃脱,提醒各位正义的骑士,罪恶终究是罪恶,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对一切荣耀的亵渎。”
医生们也认为这病是终生的,哪怕是外面请来的医生。毕竟这种病实在是太罕见了,除了历史上偶然出现的几个案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病例。
等我十六岁的时候,医疗支出就稳定下来了,保持着一种没办法好好活,也轻易死不了的半吊子状态呗。最讽刺的是,我那个从十二岁之后就基本没见过面的老爸居然回来看了我一眼。
他正好撞上我在吹笛子,因为这事儿,他破口大骂了至少一个小时,要不是动手很可能会直接弄死我,他一定会动手打人的。真是搞笑,那些礼仪课上面讲的内容,恐怕全家所有人里也只有我曾被蒙骗,曾经相信只要我尊重别人,就真的会有人来尊重我吧?
我还是太愚蠢了,那些骂人的话,我就是想破头都编不出来啊。
他回来就为了两件事,一是不再支付额外的医疗费用,然后就是让我参加家族里面的冠名仪式。那也是家族里面的成年仪式,在这仪式上,我要单独发誓背弃我妈那边的血统,并承认自己天生的罪孽,作为交换,我以后可以堂堂正正的出现在族谱里面。
我在最荒诞的书里面都没有见过如此滑稽的事情,冠名仪式代表正式传承血脉的力量,代表正式上族谱,按照家族里面老古板的思路,这是对我最大的荣耀。
而遵循古老的规矩,冠名仪式之前,孩子们都得学习两年的血脉知识,并学习如何系统的使用血脉的力量。我是个天生的血脉冲突患者,从来都没有发挥过什么血脉的力量,送我去学这种东西……不如更加明确的说,是让我去死。
哈,我当时就明白了一切,也明白了我爸为什么要让我活这么大。
血脉家族的规矩,夫妻只待一人,我爸和我妈离婚后,除非和我妈复合,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别的被家族承认的后代了。
家族里面还有规矩,没有登记在族谱上的后代是可耻的。而只要我参加了为“冠名仪式”所做的准备,那么也算是有了可以上族谱的商议机会。
他让我活下来,是不希望以后自己的名字底下空着,在族谱上被人讽刺。
做的事情会遗忘在历史中,而族谱上的记载会一路流传下去。他觉得为了族谱记录的好看,折磨自己的儿子根本没关系。
除了血缘上的关联,他也压根没拿我当儿子。不过看在他毕竟出了我的医疗费,我还是称他一句父亲。
那时候我彻底绝望了,我对公义的抗争用完了,我对生命的耐心耗尽了。决定顺从命运,为了那个可笑的族谱而去送死了。我最后的挣扎是希望自己不至于在众人的围观和嘲笑中死去,我参加那个培训,但是得是“函授”,我在家里看教材,不去课堂。
我爸同意了,他并不是真的想让我学什么知识,他觉得,我反正是活不过十八岁成年的。历史上所有的血脉冲突者里面,我已经是活得最久的了。
而这时候,最可笑的转折来了。
我的病好了。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半年里面,我的呼吸不再那么困难,我的肢体不再那么柔弱,我需要忍受的疼痛在快速的消退,从全身痛到只能卧在床上的程度,减轻到四肢末端轻微麻木的程度。很快,连这种最后的不适都消失了,当我去照镜子的时候,我甚至不敢相信那里面的是自己。
现在想来,讽刺的恍如隔世。
我想起来之前看到的医学书籍里面说过,一些疾病会在青春期之后才开始发作,还有一些疾病只持续到青春期就结束了,成年后就不会再发作。我那时候才突然明白,这种罕见的疾病是属于后者的。
至于之前为什么没人发现,为什么人们都认为这种罕见病是持续终身的,这也很简单。因为那些孩子,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没有一个活到这个年纪就被掐死了啊!
人就是有一点希望就能够活下去的生物,我迅速的意识到了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彻底改变一切,真正活着的机会。因为没人知道我的情况,没人知道事情的原委,我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书信报刊系统和送进来的饭菜了。实际上,我甚至和我爸约好,要是什么时候饭菜是原样回去的,就过来给我收尸,免得尸体烂了,毁了房子的地板。
我锻炼自己刚刚变得健康的身体,我学习那些书籍上的血脉力量使用方式,我用尽所有精力,去获取力量和技巧。我甚至用家里的门锁学会了如何开锁,我得利用他们认为我是个病人的这种信息差异,在他们措手不及之下溜走。
我自学过外面的法律,我知道他们没办法把逼死我这件事放在明处做。
我储备食物,用书上教的方法尽可能的延长它们的保质期。我凭借以前的记忆寻找自己逃离的路径,这很容易,毕竟那些曾经嘲笑我的同学们也多次炫耀过他们如何去家族外面的商业街玩耍。
我当然得不到自己的出生证明,但我还是回忆起了我的出生证明编号,毕竟小时候是以编号领取医疗资源的,我知道我可以挂失自己的出生证明,如果成年了,甚至可以直接以这个编号自己办理身份证明,而无需父母参与。
我计算好了一切,打包好一切东西,实际上能带的东西很少,笛子,口粮,两本比较贵重的画本。最后还有一身居家便服,一身病号服,我没有合适出门的衣服。
随后,整整三天,我都没有动送进来的饭菜。
一切都顺利的不可思议,或者说,出的所有意外状况都没有逃离我所准备的预设,一个精心的准备果然能够让事情变得更加容易。
哈,当我确定离开了家族的空间碎片的时候,我已经出现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街道上。我忍住自己的好奇,尽可能不过分盯着来往的其他族裔。虽然在书本上看到过,但第一次看到塞壬的时候,我还是被吓了一跳,她从广场喷泉中探出头来,看着我身上过于居家的衣服,关切的问我是不是迷路了。
提起这个真的很丢人,但我也没写自己是谁,这里就实话实说了吧,我那时候其实真的特别想哭。因为我曾在脑海里幻想过无数次,我母亲要是在的话,会怎么和我说话。她的语气和我幻想的一模一样,所以,真的特别想哭。
可能是我的神态问题,她连忙和我说,迷路了不丢人的,一些更大的人都会迷路的。她以为我是撑面子的小男孩,不好意思说。虽然我逃出家族的时候,看起来已经是青年的样貌了,但长生种似乎看到我还是会觉得我是个孩子。
收住情绪后,我通过和她的聊天大致判断出了附近的地理,打听了最大的商铺和军部办事处的位置。虽然上议院的机构也能办理身份证明,但他们会问有无血脉传承,我不想说谎,又发誓要远离我的家族,所以军部是更好的选择。
然后,我成功在商铺卖掉了那两本画本,我装作自己是一个家里面急需用钱的孩子,暗示自己父母觉得太丢脸,才让我来卖画本。如我所料,商人没有压价太多,而那两本画本也正如我所判断的一样,很昂贵。
用这些钱,我买了一套正常一些的旧衣服。我知道没有身份证明就找不到工作,但我还是去碰了碰运气,果然没有人给我工作,但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别人居然觉得我的笛子水平非常出色,于是我用笛子卖艺,乞丐一样的活了一个多月。
随后,我在军部得到了我的身份证明,这也是一个信号,告诉我爸我还活着,我知道他会收到信息的,我以为我在军部登记而不去上议院登记的行为已经足够表明我的态度了,但真的……他们比我预计的还要愚蠢!
我刚刚出来的时候,缺乏社会经验,虽然从书本上已经了解了很多,但实际操作还是有差别的。我的轻信让我处于再次暴露于家族的边缘,以至于我不得不采用狡兔三窟的老办法,甚至考了个冒险者执照,去源大陆避风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外面的各种执照比我预计的好考很多,不说有许多教材,甚至花费一点小钱就能请到敬业的老师,既不会不停讽刺人也不会让你离开教室的那种。
不管如何,我对于现在的生活还是比较满意的,我希望在最近几年里面能够彻底解决和家里面的问题。家里的问题拖得太久了,实际上为了这个事情,我不惜让自己进入灰色地带,做了一些模糊但是我依旧问心无愧的事情。
但最近!啊!他们真的是刷新了我的底线,以为我在乎那些荣誉还是以为我会为了一点儿蝇头小利而卖身?
要是再不把这些事情写一写,说不定我明天就一气之下直接找某个家伙把事情彻底曝光了。不过现在还不行……虽然把敌人拉进深渊是很愉悦,但是要自己也去深渊里陪他们的话,还是有点不乐意的。目前,还不是玉石俱焚的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