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格莱米:
实话说,你会问起这个问题,令我非常惊讶。
我不知道你的老师是为何提出这个话题的,虽然你还这么小,但我希望你能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话题。
关于“终末流亡”,这可是一个令人伤心的词汇。虽然精灵已经足够长寿了,我也足够老了,但很遗憾,我并没有亲自经历过那段痛苦的时光,那是我的父母,你的太祖父母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了。
我记得在我小的时候,那真的是很久以前了,我也就只有你现在这么大,我也问过他们同样的问题。我印象非常深刻,你的太祖父默默的抱住他的契约物一言不发,而你的太祖母则捧起一个杯子,泪水直接砸落在杯中的液面上。
或许你并不知道,我们的祖先在终末流亡之前,曾经生活在一个名为“琳达姆拉”的城市里面,那时我们有非常多的兄弟姐妹,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家庭……如果按照今天的概念,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家族。
至于“琳达姆拉”的样貌,你的太祖父母都记不清了。他们是最幸运也是最不幸的那一代,他们出生后,还不到十岁,混淆之灾就开始了。很难说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情况,他们的世界突然就变了样貌,森林里的动植物开始违背时节的活动,暴雨从天而降,海啸推平了沿海的一切事物,火山沸腾……包括那时“琳达姆拉”边上的一个“友好城市”,突然垮塌跌入一条巨大的地裂之中,全城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人们不再相信彼此,也不再相信明天。远方传来的都是绝望的求救,但每个人连顾好自己都十分困难。饥饿,瘟疫,纷争,寒冷……各种灾难轮番涌现,以至于人们都认为世界末日到了,我们的世界在死掉。
最初“琳达姆拉”还接待那些失去了家园但侥幸逃出的人民,但很快,各种资源都不够了。人们忙于顾着自己,忙着种植农田,忙着净化水源,忙着不能让更多的人挨饿而死……他们太忙了,以至于数年之后,人们才发现最糟糕的事情。
没有孩子。
可能是源大陆决定惩罚我们过去的自大吧?我们在第一辉煌的时候甚至以为自己征服了自然,却只是在灾难面前柔弱的如同一根蒿草。
精灵的生命周期太长,以至于我们认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十分晚了。
那时最有自信的人都慌了,没有孩子就没有未来,而之前的灾难本就死了太多的人。
“琳达姆拉”的所有孩子都被统一保护起来,最小的也有好几岁了。好几年都没有孩子出生,这可不是一个正常的事情。有人解释是灾难让人们无心去诞生孩子,但那也不可能连一个都没有。
而这个时候,那些最早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智慧生物们早就行动起来了,侏儒修筑的“辉煌之墓”已经基本落成了。或许你平时也不是特别理解,在我们这些老年人中间,为什么侏儒的数学家和工程师受到特别格外的尊重,这其实是从父辈那边习得的。
那些矮小的人们抵抗住了巨大的灾难,救济了最多的人们,甚至在自家的衣柜里面用灯光和土壤种粮食,硬生生的节省出一点儿资源,去兴建避难所,去在末日的时刻做最大的慈善……那时候没有比他们更伟大的人了。
“琳达姆拉”的人们互相商议着,他们知道侏儒所作出的高尚行为,也知道各个智慧生物都在那里得到同等的庇护。而他们也承认,“琳达姆拉”的地理条件并不是非常优良,那里的地质过于脆弱,在混淆之灾的时候或许已经留下了伤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步那个“友好城市”的后尘。
于是,他们勇敢的决定,送走那些孩子。
这是一个非常有争议的决定,至少你太祖母的妈妈就坚决不同意,她认定,就是要死,她的女儿也必须死在她的身边。你明白,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把最后的孩子交给一群远方的陌生人需要多大的勇气。
并且那时的很多避难所,并不都是质量合格的。灾难发生的时候,一些自然的伟力,真的是人力所无法抗拒的……何况避难所们本来就是在灾难发生之后才仓促修建的。
你的太祖父母都很幸运,他们和其他一些“琳达姆拉”的精灵孩子一起被分配到了最出名的那个避难所,现在我们称之为“辉煌之墓”的那一个。
如果你告诉你的老师同学们这个,他们一定会非常惊讶的,但确实是这样的巧合,你的太祖父母从二十几岁起就在那个今天每个人都知道的地方生活了。他们其实生活的很糟糕,住在只有人造光源而没有窗户的集体宿舍里,统一分配的食物和饮水,每半年才能统一组织着洗一场澡……
最早刚到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叫嚷着自己要回家,但在进入“辉煌之墓”的第六个年头,你的太祖母受到了最后一封用精灵语写的信,来自“琳达姆拉”。年纪大的孩子把信读出来,而信里面只讲了一件事情,“琳达姆拉”陷入到了地里面。直到这时,这些孩子们才意识到,他们从来没有另一个退路,也从来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你的祖父母最喜欢的气味,就是“辉煌之墓”里面,通风管道里散发出来的机油味道了。当他们路过一位邋遢而忙碌的机械师的时候,他们会描述那种气味是值得尊敬而让人安心的。在他们的童年时代,在蜷缩在避难所的狭小床位上时,这种气味说明通风系统还在维修和运转,说明最核心的机器还在正常运行。
那时候大家统一接受教育,老师都是最优秀的人才,只有最优秀的人才能脱产,以教书来换取珍贵的口粮。由于老师都是面对所有族裔的,没几年,大家就不记得自己家乡的精灵语怎么说了,连最大的孩子都只会说通用语了,这种情况也发生在其他族裔身上……甚至连侏儒自己的孩子都没能幸免。
那时的每一天都是非常忙碌的,成年人们人手不够,连孩子都得参与一些没有危险的小手工活。你太祖父母都能极其熟练的编鞋子,修管子和缝制背包。人们不知道明天在哪儿,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希望。在极度的绝望里,甚至有人被压力彻底压垮,幻想人们死后会在另外一个美好的世界里生活,幻想有一位大英雄能够拯救一切。
我们称呼这种荒谬的东西为“宗教”,当时还真的有一批人做起来这种白日梦,人数还不少呢。今天有一个词汇很流行,就是“神”这个词汇,热恋中的情侣彼此以这个词汇相称,侏儒这样称呼数学,妖精这样称呼元素……我们精灵有时候也称自然为“自然之神”。但这个词就来自于那时候兴起的“宗教”,由此可见这东西在那时候有多么流行。
这种幻想让越来越多的人失去的工作的动力,甚至诱导了一部分人自杀……一部分人更是因此认为古代的一切东西都是“有罪的”,正是古代的东西让我们陷入了末日,几名被“宗教”欺骗了的老师拒绝继续教授知识。由于一些族裔至今仍接受这种“宗教”,所以你们的课本上可能没有详细的描写。但其实,这种“宗教”的流行才是古代知识被遗忘的最重大推手。
但我们能怪那些在幻想中寻求慰藉的人吗?我自认为我自己在那种情况下会去相信“宗教”也说不定。
也或许只有在人们真正绝望的时候,“宗教”这种荒谬的东西才会诞生吧?幸好,人们很快就找到了出路。
那就是空间碎片区……
实际上,最早去探索空间碎片区的时候,仅仅是一个巧合。而发现那里可以正常的诞生孩子,简直是那个年代里最大的喜讯。幸存的人们,主要是大人们,纷纷用自己的生命去探索适宜居住的空间碎片。
我想你们的社会学老师一定提到过,不做任何防护的“随机开门”是一种多么危险的探索方式吧?很遗憾,这种方法就是当时的人们所使用的。
那时我们对空间碎片区近乎一无所知,而今得到的一切规律,都是那时候的人们用身家性命去试探出来的!一般只有伤残或者衰老的人才会去做最危险的探路工作,但很快,我们就投入了近乎一切。今天在探索新的空间碎片的时候,偶尔还会发现这些先行者的遗骨,其中以人类,侏儒和妖精为最多,因为那时短寿族裔的压力也最大。
巨人,塞壬和我们,在那阵零出生的时代,只是造成了一部分年龄断层。而那些短寿族裔,他们近乎失去了一代人。人口压力变成了一把高悬于每个人头顶的利刃,以至于我们付出了一切,才握住这末日的最后生机。
我们把每一个发现的适宜碎片都改造成产房和育儿室,人们通过数字排队来确定机会的分配。而这时,终于有新的孩子加入了避难所,他们是在空间碎片区出生的第一代。在这个时候,太祖父母也终于成为了最年长的孩子,他们开始被分配照顾孩子的工作,在这期间,他们结识了彼此。
那时你太祖母本来可能成为一名避难所的机械师,这是那个年代最为荣耀的事情。但你太祖父成为了一名召唤师,那时召唤师的主要工作是辅助源大陆的农业生产,更多时候充当斥候的角色。动物要比我们对危险更加敏锐一些,而那时的源大陆,不停的发生灾难已经成为了一种常态。
于是,你的太祖母毅然决然的做出了一个无比浪漫的行为,她成为了一个去废墟里收集金属的遗迹机械师。这一般是最低级的机械师才会被派去的工作,危险程度比较高,也不那么受人尊敬。但为了能和你太祖父在一起,她就这样做了。
听上去是不是传奇而富有戏剧性?我亲爱的小格莱米,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和我的母亲很像,你们都非常聪明,也非常有主见,能够在某些领域进行深入的思考。当然,你们也都和遗迹有说不清楚的纠葛,我知道你其实想成为一名冒险者,或许你母亲会反对,我现在是劝不动她了,但祖母永远支持你!
咱家的女孩,最早就是从遗迹发家的,我相信你也会在这个领域得到你所想要的东西,而过程中的艰险和困难,其实都不重要。
你的太祖父母都是非常热爱生活,非常勤奋的人。他们一点点打拼,和那个年代的所有年轻人一样,他们一点点的改变这个世界,寻找灾难的规律,寻求更高产的新种子,把土地耕种的更加肥沃,管理治安让大家不起纷争。虽然还是很糟糕,还是可以收听到远方绝望的求救,但已经可以救济难民,已经可以派出救援的队伍前往远方了。总之,源大陆的一切都在变好。人们也渐渐总结出空间碎片区的一些规律,能够让更多人去探索那里,开发出更多的适宜居住的空间,那是最好的避难所,稳定而不需要面对那些灾难的地方。
后来,你太祖父利用契约物,在一场洪水中成功疏散了人员,从而得到了较高的声望,正好这个时候,太祖母因为从遗迹里寻找到了一个天然的空间接口,得到了巨大的功勋。于是,他们得到了一个非常珍贵的机会,他们前往空间碎片区,很快,我的姐姐出生了。
姐姐被送入了另外一个避难所,那时候的孩子离开空间碎片区后都是这样安排的。所有孩子都受到统一的教育,住在统一的宿舍里……因为并没有多少父母能够光凭自己养活孩子。
我姐姐的童年一直生活在恐惧中,每过几个月,太祖父母会去看她一次,给她带一点儿自己省下来的口粮,给她讲一讲源大陆地面上的阳光,微风和云朵。而她一直很害怕有一天,自己的父母死在某场地面上的灾难中死去,再也没办法来看望她了。她童年时候的一些朋友就是这样的遭遇,虽然庇难所的待遇不会有任何改变,但孩子总是希望自己有父母的。
万幸的是,这种可能性并没有发生。随着空间碎片区的开发,庇难所中的孩子被陆续转移到空间碎片中去,这里更为稳定安全,只是更加狭小。
姐姐并不是很想去空间碎片区,因为她失去了每隔几个月见到父母的机会,但她没得选,她居住的那个避难所设备老化的太严重了。一次紧急事故让所有的孩子都在短短半天内撤离到了一处空间碎片区里面,我姐姐的老师只活下来一位,工程师和机械师们全死了,他们用性命才争取到转移孩子的时间。
大约有那么一两年,姐姐和父母是完全失联的,他们互相知道彼此还活着,也知道彼此的“人员编号”,那时候“人员编号”就类似今天的姓名,可以用来找到人。但他们没办法联系通信,也没办法确定彼此的位置。
后来,给孩子们的空间碎片逐渐变得宽广起来,孩子们不再挤在一起,而是被分散开来,拥有更大一些的空间。那时姐姐住的地方一个她认识的人都没有,每天都怕的要死,以至于后来老是给我讲这些故事,告诉我千万不能乱跑到离开父母的地方去。
在姐姐十几岁的时候,由于空间碎片区开发的更多了,对于人口的政策也放开了,人们可以自主选择要不要前往空间碎片去拥有一个孩子。就在这时候,我的哥哥出生了,那时候我姐姐已经重新联系上了父母。她差点以为父母终于不要自己了……她的一辈子都在担心自己会被亲人抛下,在父母死后,甚至还担心我和哥哥妹妹们各自成家之后就会抛弃她。
我哥哥三岁的时候,姐姐才在避难所事故后第一次和父母见面,那时候,很多人已经转移到了空间碎片区里面来居住了。你的太祖父母也是如此,他们花费了一切,在空间碎片区买下了一个狭小的碎片,虽然他们大部分时间还是要回源大陆去工作,但至少,他们终于有了一个独立的,安全而稳定的家。
这个时候,小孩子由集体养育的政策渐渐崩溃了,虽然还是统一的教育,但很多拥有空间碎片的家庭都接回了自己的孩子在家起居。我哥哥是在四岁多一点儿的时候被接回来的,由于那时的大人们依旧非常忙碌,每周只有周末能回来一两天,他近乎是我姐姐一手养大的。
之后我就出生了,和我的姐兄所不同的是,我是生在家里的,而不是什么统一的产房里。我比我的姐兄不知道要幸运多少倍,我生在家里,既没有挨过饿,也没有在幼时就不得不干一堆手工活。除了去上学之外,也不需要离开家,童年的每天就负责对着姐姐撒娇,当父母周末回来的时候,我就和我的哥哥争宠。
后来,有一天,父母突然回来的非常早,那不是个周末,我记得他们的表情非常吓人。我被他们突然回来的事情吓了一跳,赶紧藏起来自己偷偷画的涂鸦本,但他们并没有在意我在干什么。
那天父母第一次在我们面前争吵,而姐姐非常不安,她晚上甚至一定要抱着我们睡,仿佛生怕我们丢了一样。那时候我和哥哥都太小了,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辉煌之墓”出问题的那一天。
母亲执意要回去,要用她当年学到的技术检修那些机器,虽然大家都知道,她已经当了半辈子的遗迹机械师,对于那些维修技术差不多忘光了。但她说,如果什么都不干,她对不起当年教她机械学的侏儒老师。
当她抬出那位老师的时候,父亲就沉默了,如果不是姐姐这时候拉住了母亲,开始嚎啕大哭的话,我怀疑母亲真的会抛下家里的一切,去支援那个让她顺利长大的地方。
那样故事可能就完全不同了,你们书里面可能也有写,那些去支援的人,很多都留下了终生的伤残,平均寿命也短了一大截。
“辉煌之墓”是最大的避难所,想要疏散它,是一场极大的工程。何况“辉煌之墓”以它的可靠性出名,那时里面还有一些受它庇护的孤儿,也是在源大陆工作的人们的核心地带,比今日的“海洛姆安达城”还要重要。
那时候真的是,方方面面都受到了极大的震动,撤离工作花费了至少两个月,后续安置则花费了几年,幸好,“辉煌之墓”不愧是第一辉煌年代技术的集大成之作。没人想到,在核心部件出了那么严重的问题之后,整体建筑居然还能屹立整整四年!
现在很多人都后悔疏散的那么匆忙,遗留了太多东西在里面,也造成了救援队伍受伤致残的事件。但实际上,那时候的每个人都认为“辉煌之墓”下一刻可能就会发生大爆炸,那个年代的人都见过太多的灾难了,他们总是做最坏的准备。
我姐姐当时吓坏了,她是全家唯一一个亲身体会过避难所事故的人。她从不提起那件事情,但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总是一遍遍的念着以前老师的名字……很久之后,姐姐遇到了一位小时候在避难所的同学,我才无意间知道,当时他们的老师为了给他们制造逃生的通道,把自己的身体卡进了转动的齿轮里。而所有的孩子就在他被绞碎的尸体下面,从缝隙里钻过去逃走,每一个孩子身上都被滴上了血迹。
你妈妈不希望我讲这些,我也相信这种事情哪怕只是写下来,也会吓到你。但我认为这些事情不应当被遗忘,我们已经遗忘了太多东西,不应当再遗忘这些末日年代的每一位英雄了。
那时候你太祖母被姐姐劝住了,实际上,你太祖母一直觉得亏欠我姐姐。姐姐也确实是我的所有兄弟姐妹里最能吃苦,最善于做事情的人,只要她能克制住自己的焦虑,就总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但你太祖母觉得自己也不能什么都不干,于是,她和父亲商量了一下,领养了一位从“辉煌之墓”中被疏散出来的精灵女孩儿,这就是我妹妹了。
我姐姐和我父母,对妹妹都是非常好的。她来自“辉煌之墓”,是父母的养子,也是父母的学妹。而她的经历又和姐姐很接近,姐姐能体会到她的苦楚。
但当时,我和哥哥很排挤她,觉得她抢走了父母和姐姐的注意,这种幼稚的行为,我至今想起来都十分愧疚。哥哥带着我一起去捉弄她,再一起被姐姐骂,但仿佛是某种默契,我们在父母面前都装作和乐融融的样子。后来,姐姐去工作了,主要由哥哥负责照看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我们突然就接纳她了。因为她是最小的嘛,我也难得的有了点儿做姐姐的风范,无论什么事情都照顾她。
在“辉煌之墓”终于爆炸的那年,我学业上的压力变得比较大了。至于你们教科书上的各种社会组织变动的内容,我都没有太过于关注了,对于这部分事情简直毫不知情。但这一时期,提到源大陆,人们确实渐渐把那里当做一个单纯的农牧场了。我们依旧在歌颂它是我们起源的地方,也依旧在赞美它提供给我们生存的必需品,但在“辉煌之墓”爆炸后,大家似乎都再一次被提醒,源大陆没有真正安全的区域。
于是人们把精力更多的放在开发空间碎片区上,也就可以理解了。
在我父母的年代,避难所的机械师是最受尊敬的。在我和我妹妹的年代,却是开发新空间的人最受尊敬了。
确实,必须要感谢他们,我记得我小时候,家里面的房屋是不够大人站直身体的,我在成年之前一直和兄弟姐妹睡在一个房间,把被子直接铺在扫干净的地面上睡觉。并且当时我家的空间碎片,按今天的标准根本就不宜居,温度很合适,但非常干燥,以至于每天早上,姐姐都得穿过空间门,去一个被水充满的空间碎片里面取水,那个空间碎片里甚至没有一片能站脚的地方,按照今天的标准也根本不应该成为水源空间。实际上,我们甚至都习惯了她全身湿透的样子,反正在家里马上就会干透。
装水的容器都是密封的,不然蒸发的太快,然而空气的湿度也不会上升,这在我们看来很平常,是空间碎片区的法则,当年可让你太祖父母讶异了好久……他们更习惯于源大陆的法则。
我成年的时候,父母就已经商议着买一个更大的空间碎片作为居所了,这就是咱家的老屋,被你嫌弃太小的那一个。它其实在当时已经算是很不错的空间碎片了,温度,压力,湿度都比较合适……我在那儿住习惯之后,回到最早的居所就会因为干燥而流鼻血呢。
再后来,我成家了,搬离了家里面,不久之后,你的太祖父母也过世了。他们走的都很平静,他们受过太多苦了,终于解脱了。唯一让他们念念不忘的,大概还是他们出生的地方吧。太祖母临终前在床边召集她所有的孩子,对着妹妹不停的说“辉煌之墓”,对着我们不停的说“琳达姆拉”……她要我们背下来自己祖先生活的地方,并发誓不能忘记。我总觉得,她走之前,意识却回到了最幼小的时候,在她的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候,那是“第一辉煌”的最末尾,大概也是她这一生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候了吧?
那时候,回归热的苗头就已经有一点了,但那时候的冒险者没有规范,不成体系还非常鲁莽。明明只是回到我们诞生的地方,伤亡率却比得上开发空间碎片区的时候了。这事情也不能完全怪他们,因为他们都是在空间碎片区长大的一代,对源大陆的规律丝毫不清楚。那时候我姐姐还单独写了一篇文章,以一位幼时在源大陆生活过的年长者口吻告诫那些冒险者不要过于鲁莽。
但很可惜,姐姐只在不见天日的避难所里面待过,之后就直接转移进了空间碎片区,她对于源大陆的地表也非常陌生,最多只能复述父母讲的事情,没办法给出具体的建议。
我的所有兄弟姐妹里,唯一见过源大陆地表的反而是我妹妹,她被从“辉煌之墓”中疏散出来之后,由于人太多,先在地表逗留了两天才进入的空间碎片区。她太小了,很多细节都不确定了,回忆着当时看到的景物,和姐姐对着描述。
她说记得天上有絮状的,白色如同烟雾一样的东西。姐姐猜测那就是父母口中的云,她一直很想知道云朵的样子。
后来,图画描述方式在书籍间流行开来,那时候姐姐还带着未成家的妹妹,还有哥哥一家以及我和我的丈夫,我们三家一起攒钱,才买下了一本源大陆的画本。我们都生在空间碎片区,又都工作在空间碎片区,成长的地方要么是不见天日的避难所,要么还是空间碎片区。
我们都好奇自己祖先故土的样貌。
那时候的画本非常贵,一是颜料不如今天便宜,二是摄影术还没有被人从遗迹里面挖出来。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我们祖先生活的地方,看到什么是云,什么是蓝天……可能是精灵的本能吧?我们不约而同的翻到森林那一页,当时知道我们买到了画本,而过来一起看的精灵有二十多人,所有人都被那种自然的美丽所震撼到了。
我们当然见过植物,在大的空间碎片里见过树木,但那么多的树木聚集在一起,是真的没见过。
这本画本在姐姐死的时候陪葬了,姐姐一生都没有成家,我们都认为这种贵重的东西适合给她在死后打发时间,不然她就太孤独了。现在想来,这画本其实画的很粗糙。线条并不写实,似乎……也不是精灵画家画的。你知道我们的眼睛对于颜色更加敏感一些,一些在其他族裔看来一样的东西,我们能够看出区别。
回归热发生之后,按照你们的历史书的分类,“终末流亡”就结束了。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从混淆之灾到终末流亡的全部了。
原谅我的唠叨吧,虽然我知道这封信已经够长的了,但我还想再讲一件事情。
那是你妈妈,带我在七月节去源大陆看“辉煌之墓”遗址的事情。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你哥哥说不定还记得一些。
我真的非常惊讶,因为在我年轻的时候,去源大陆连确保安全都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更不要提旅游了。
我终于见到了姐姐念叨了一辈子的云朵和天空,也看到了林子究竟是什么样子,那可真的比画本上的漂亮多了,只可惜哥哥的腿脚已经不好了,没办法带他一起来看。
我对“辉煌之墓”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虽然那里确实是我父母的“故乡”,但我终究是没有造访过那个地方哪怕一次。我妹妹或许会有很重的情结,但可惜的是,她死的太早了,当初从“辉煌之墓”疏散出来的时候,她终究是受了点儿污染。连那时候去支援疏散的人,都短寿了,何况她当年还是个孩子呢?
我只能站在“流浪者峡谷”外面远远的遥望,对于没看见“辉煌之墓”这件事儿,我倒并不多么遗憾。我唯一遗憾的是终究没有见过真正的森林,我认为已经太美了的地方,别人告诉我只是片小树林而已。
如果你将来毕业后,真的成了一位冒险者,某天能见识到真正的森林的话。那就太好了!我想我可能不一定能活到那天,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和我同时候出生的人,大多数早就走了,我已经特别幸运了。
如果那样的话,在我的墓碑前面,你可得给我讲讲真正的森林是什么样子的。
这就是我要讲的最后一件事了,祖母就在这儿和你约定好了哦,所以你可得好好学历史啊。
你的太祖母当年可是不知道走过多少遗迹的人,你可不能给她丢脸。好好吃饭,好好锻炼,好好学习。用遗迹去磨练你自己,以及,千万别忘了给我们讲讲你看到过的风景!
别看你妈妈这么反对你当冒险者,她去源大陆旅游的时候,大惊小怪的程度可比我这个老太太严重多了。
永远爱你的。
祖母





